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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親的嗩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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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布時間:2020-05-25  來源: 宜春新聞網

  本網訊? 民間有云:石米胡琴斗米笛,升米嗩吶掙飯吃。說是學拉胡琴最難,學吹笛子次之,學吹嗩吶最容易卻能掙到飯吃。這是因為在我們鄉下,大凡家里有娶親嫁女、老人小孩生日及做屋上梁之類的紅喜事或者老人仙逝的白喜事,都要請吹嗩吶的來熱鬧熱鬧。

  我父親是個嗩吶客。請嗩吶大體分為三個層次:請一支,即一個吹手及一個打小鼓小鈸的;請兩支,也叫大小支,即兩個吹手及一個打小鼓小鈸的;請開扎,即請四個以上的人,除了嗩吶以外還有笛子、胡琴及鑼鼓等。一般來說,請開扎的很少,一方面是由于工錢多、花費大,另一方面是太顯得張揚即鄉下人說的“擺臉”,怕招閑話。請一支的也不多,一般都是老人去世,且子女經濟不寬裕,料理喪事能省一個就省一個。多數是請兩支,吹的時候有時是兩支大嗩吶同奏,有時是大小兩支嗩吶合奏,加上小鼓小鈸甚至銅鐺鐺,既熱鬧又好聽。

  父親有一大一小兩支嗩吶,大嗩吶是學徒時師傅給的,由于用了幾十年,嗩吶油光發亮,可底座的上下截中間的接頭有些開裂。他先是想請做錫壺的師傅焊接一下,沒有焊上,后來還是請鑄犁頭的鐵匠師傅將燒熔的鐵水輕輕滴了兩滴,沒想到真把裂縫填平了。從此,父親對嗩吶特別愛護,每次出去做事前都要用一塊不知從哪里弄來的半截錦旗擦拭一遍,再用開水沖洗一下,做完事后回到家又要同樣地擦拭好再把它擱到衣櫥的頂層放置好,生怕我們拿下來玩。

  吹嗩吶關鍵是要會“搏氣”,就是要趁著還有一口氣存在嘴唇上維持吹響嗩吶的時候,兩腮一縮,鼻孔張開,趕緊吸進一口氣接上去,這樣不斷循環,才能保證吹奏嗩吶時不斷音。從我讀小學四年級起,父親就帶我去做事——打小鼓小鈸,一方面是省得把工錢分給別人,更重要的是想要我接他吹嗩吶的班。開初我還比較樂意,因為一可以看熱鬧,二有好菜好飯吃,像是過年一樣。但很快我就不樂意了,一是影響學習,常常遲到挨批評;二是無論接新娘子或者出殯,東家都要求到集鎮的街上過一下,而我讀書的小學就在街頭,眾目睽睽之下,我跟著吹嗩吶的父親穿街而行,看到同學在那里對我指指點點,我感到特別丟人。有一次,父親端來一碗清水,掐了一段稻草芯,讓我用稻草芯吹水泡,學習“搏氣”。盡管他一邊講要領,一邊示范,可我除了被水嗆得兩臉通紅外,就是一碗水被我喝去了半碗。父親雖然知道我故意不配合,卻也無可奈何,直到小學畢業時我被保送到縣城讀中學,父親才放棄了讓我學吹嗩吶的念頭。

  在同行當中,父親吹嗩吶肯賣力氣是出了名的,所以遇有紅白喜事的人家首先會想到請他。按照鄉俗,老人去世后上山安葬的頭天吃晚飯前有一個程序叫“祈?!?,就是除了親戚朋友外,全村的人都要來磕頭,祈求老人護佑平安。為了答謝眾人,老人的子女會準備餅干點心分發給大家。由于人多,特別是有的小孩為了多拿吃的,拜了一次又去拜第二次甚至第三次,所以整個流程下來要一兩個小時,而父親只要看到有人來了,即使正在吃菜喝酒,也會立即拿起嗩吶來吹。晚上鬧靈,有時夜深人靜,整個廳堂沒有一個人,只有死者棺木前一盞豆大的油燈火苗亮著,顯得十分陰森可怕,但父親依然會喝著茶,歇一會又吹一曲,直到下半夜東家來招呼休息才停歇。如果是結婚的紅喜事,照例是吃過大酒后東家會請一幫年輕人去鬧新房,新娘子又是點煙又是篩酒,葷的素的,大多要鬧到半夜雞叫。鬧新房的走后,嗩吶也要進去鬧。除了一般的曲子,目不識丁更談不上識譜的父親居然能用嗩吶吹奏出《社會主義好》《社員都是向陽花》等時新歌曲,引得新郎新娘和其他親戚朋友嘆為觀止。最后一支曲子是表達夫妻恩愛從十月懷胎到一朝分娩的,尤其是末尾嗩吶吹出的新生兒“哇哇”落地的聲音,惟妙惟肖,令東家忍不住取出鞭炮燃放,把喜慶的氣氛推上一個又一個高潮。

  吹嗩吶經常熬夜,經常喝錫壺裝的水酒極易引起鉛中毒,加上家庭負擔重,嚴重影響了父親的健康。1980年5月4日凌晨,父親因病醫治無效,在家病故。5月6日,在送父親上山安葬路過集鎮時,公社聯防隊的幾個家伙借口破除封建迷信沖進送葬的隊伍,把自愿前來為父親送行的兩個吹嗩吶的同行的嗩吶搶走了。把父親的棺柩送到墳山后,我回到家中。父親的兩位同行眼巴巴地看著我。我默默地從衣櫥里取出父親的兩支嗩吶送到他們手上,目送著他們遠去的背影,我的眼淚奪眶而出。(李正昌)

編輯:陳小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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